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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豹？”排风在八妹和罗氏女的身侧奇怪地反问了一句，她并没有听闻过这个名字，她来天波府的时候杨家已遭变故。眼前这个大夫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寻常人物，比较刺眼的是他喉间的伤痕，而大夫声线沙哑，约莫是曾受过此类的伤。

罗氏女尚未对排风的疑问做出回答时，身后倒有人说话了：“啊，大夫你有客人啊？”众人回头望去，是个身形微胖的普通农家女子。潘豹笑着说：“王夫人有事？”来的农家女就是把屋子让给潘豹住的王家媳妇，她手挎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大碗鸡汤，说是给大夫的病人喝的。潘豹接过，谢了。王家媳妇看罗氏女她们还站着不动，打量几眼说：“你们是不是张婆婆家的住客，我早些时候看到姑娘你也去山上，张婆婆说是去采药的。”

听到采药二字，潘豹睨了罗氏女一眼，然后侧过身：“这外头凉得很，进屋说话吧。”他很客气，王家媳妇又在旁边好奇地看着，罗氏女和八妹只好勉勉强强地挪进院子里，排风跟在后面。王家媳妇又从潘豹手里拿过竹篮，笑呵呵地说：“大夫你忙，我帮你把鸡汤端进去。”

潘豹谢了，见王家媳妇进了内屋，转过身，恰好挡在门口，显然他刚才那话并非对罗氏女她们而说：“你是来找比银沙的吧？”他一语点破，罗氏女只好点点头，想到什么抬眼问道：“你找到了？”

潘豹一笑：“是。”

罗氏女眼底一亮，潘豹冷冷看她。

“……你为何会……在这里？”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吧？”潘豹话音刚落，王家媳妇就走了出来，说病人喝了鸡汤，精神好点了。潘豹点点头，送走王家媳妇之后他也不去搭理院中三名女子，径直走了进去。罗氏女、杨八妹和排风三人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明明已经死了的人现在活生生在眼前，光是这一点就让她们手足无措。而罗氏女更是记挂比银沙的下落，此花本就难以寻觅，加上性喜簇团生长，也就是说一旦找到一朵，便是将此地的银花尽数纳入。潘豹若是已经找到，这里便再无停留的必要。

等了一会，仍不见潘豹出来，八妹想走，拉了拉罗氏女的衣袖。罗氏女心有不甘，又不愿进屋，还没决定要不要离开，屋内传来几声轻咳，然后是潘豹低低的声音，她们听不太清，往前迈了一步，屋内传来人声：“进来吧。”

罗氏女和杨八妹再次惊在当地。

这声音……

这声音？

这声音！

顾不上其它，杨八妹已经先跑了进去，罗氏女吓一跳赶忙跟上，排风哎呀叫起来。声音其实距离很近，就在门厅的右后侧一间小房间里，排风差点撞上罗氏女的背。

“你们别一惊一乍的。”她揉着鼻子低声埋怨，往屋里望去。一张普通的木床，潘豹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打量站成石头人的罗氏女和杨八妹。杨排风的视线略移，则是见到了床上亦有一人，披衣而坐。

“故人相见，不发一语吗？”潘豹说道，侧过身，杨排风这才看清床上的病者。面色苍白，近乎失却血色，一双眼睛却在烛火映照下亮而夺目。

想来便是张婆婆说的病人，果然很瘦。杨排风心想，方才说话人是他吗？

“好久不见。”病者向罗氏女微微点头，一转眼看见杨八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轻轻一笑，“杨八妹吧？”

杨八妹咬着牙，排风担心地看着她，拍拍她的肩：“八妹？”

病人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眉头微皱又咳了起来。潘豹从床头柜上的瓷瓶中取出一粒银色小丸递给他服下，罗氏女脸色一变。

“那是？”

“就是你要找的。”潘豹挑眉，“今日已被我悉数取之。”他的语气愉悦，顿了一顿，又道：“杨四娘你也不用费心再去他处寻找，能找到的地方我都去过，这里是……最后一处。”他说得高兴之至，连脸上的喜色都掩饰不住。

“潘豹你莫要欺人太甚！”罗氏女怒道。

潘豹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许久未见，天波府还是如此的自以为是。”他嗓音沙哑，笑声愈加难听，眼底的嘲讽更是实实在在。床上那人轻咳一声，潘豹的笑声才慢慢停了下来。

杨八妹却不理会他们，自进屋以来她就一直盯着床上的病者，排风也跟着看了几眼，委实不觉得有何不对。还待发问杨八妹已经走前一步，潘豹左手轻挥，罗氏女赶忙捂住杨八妹的口鼻。

“四、四娘？”

只见潘豹挥手之处有淡淡的黄烟，绕了几圈便消失了。

“只是普通的熏烟罢了。”罗氏女低声对八妹说，放下了手。

潘豹冷冷道，“不可近前。”

杨八妹瞪他，再转头看向病人，病人对潘豹所为似乎习以为常，既不出声阻止，表情亦不为所动。在接触到杨八妹的注视后，他抬眼回望。

即使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即使彼时的初见早已在这十年间模糊了大部分的细节，杨八妹还是记得年幼时的那场艳阳——暖暖阳光下，高她许多的青年，眼波流转，光彩耀人。

后来发生很多事，有好笑的有好玩的有悲伤的有痛苦的，慢慢眼前人的名字就变成了不能言说的禁忌。

即便杨八妹知道提起这个名字也不会给现在的天波府造成丝毫波澜，但人们还是小心地回避任何与之有关的话题，极尽露骨的刻意隐藏某段过往。

她想起了某个夜晚，当她揉着眼睛醒来想要找娘亲的时候，看到娘亲从绣房内疾奔而出。她听见管家说的话，小小的她就小心地跟了过去，然后她看见了那时的他，听着他跟娘亲跟六娘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那人说话时看着躺在六娘怀里沉睡的六哥，微微笑着。

小女孩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想哭的时候却是笑着呢？

后来她躲在墙角看着那人大步远去，没有一丝犹豫，即便大门合上她都没有看见他回头。

如今，她再次见到了他，平静的，不带一丝波动的对视，就像他们之间初次相见。

就像那段时光真的不存在。

“你……生病了？”杨八妹没想过自己是这样的开场白，语气都显得生涩。罗氏女猛地转过头去看那人，潘豹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不是很明显吗，杨四娘？”他是在回答杨八妹的话，却是向着罗氏女反问，“这件事情天波府应当比谁都明白。”

这下子杨八妹和排风都惊讶地看向罗氏女，后者轻轻咬了咬唇。杨排风忍不住说道：“他是天波府什么人，凭什么说天波府——”

“排风！”罗氏女打断她的话，潘豹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笑眯眯地说：“你说得没错，对天波府而言，他什么人都不是。”

杨八妹不理会他，转头问罗氏女：“四娘，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罗氏女不答，从腰间香囊中取出药丸，递上前：“这是天波府的调息丸……”她还没说完，潘豹就截断话头：“你觉得这些所谓的灵丹妙药会比得上比银沙吗？”罗氏女面无表情，只看着床上那人说道：“天波府欠的人情会还的。”

从方才三人进来到与潘豹的交谈，那人除却开始与杨八妹的招呼外就始终不言语，这会儿听到罗氏女这么说，倒是笑开了：“承蒙记挂。”他的话既不带嘲讽，亦无感激之意，便如与陌路人说话般。

潘豹手指微曲，指关节在床板上轻敲：“天波府真是重情重义。”这番话就是明明白白的讥讽了。

杨排风终于忍不住，她自幼父母双亡，得佘赛花收留，天波府待她恩重如山。她是不知道眼前这二人与天波府有何怨怼，她只知道宽厚仁爱更兼忠肝义胆的天波府正被这两名陌生男子肆意践踏。当下她挡在罗氏女与杨八妹面前，喝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何来路，也不知道天波府究竟欠了你们什么样的人情。但我不能容忍你们如是污蔑天波府！”

杨八妹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杨排风还是不肯退缩。潘豹则是站了起来，他转头对床上那人说道：“你先睡。”语意温柔。那人并不答话，只合了眼躺了下去，潘豹为他掖被，挂帐，伸手示意三女退出。

到了前院，潘豹这才双手抱胸道：“叙旧也不过如此。你们可以走了。”

“你？！”杨排风怒目而视。罗氏女迎视他：“你用了多少比银沙？”

“比你想的要多。”

“他中的毒比银沙解不了。”

“你是神医，比银沙是什么功效你该比我更清楚。”潘豹好笑地看着她，“别跟我讨价还价，杨四娘。天波府的人不是这个做派。”

“我不是要跟你讨要比银沙，而是告诉你，他中的毒……”

“我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潘豹双手负后，眼望远方，“你听闻过千针刺的毒性，但是你一定没见过真正千针万刺的痛苦吧？”

“……”

“我见过，在他身上。”潘豹微笑着说，“对天波府来说什么都不是的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杨四娘，你觉得我会不收尽天下间的妙药吗？”

罗氏女一怔：“你说什么？”

“你找不到比银沙，一定会去找延生草还有元清根。这些都在我这里。”潘豹再次恢复愉快的语调，没有什么比得上看着天波府的人失望更让人快乐的事了。

“从我找到他到现在，但凡医书上叙明的灵丹妙药，我都已经寻过了。不能说都有，但杨四娘，就算给你十年的时间，你也不过是白费心机。”

罗氏女握紧拳，身体微颤，杨排风气极：“天下之大，仅凭你一人之力怎么可能穷尽所有，莫要唬人了！”

潘豹瞥她一眼：“你又怎么知道不可能？”

杨八妹沉默一会，忽然问道：“有用吗？”

潘豹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嗯？”

“你找了那么多的药，他会好吗？”杨八妹又问了一遍。

“……”

这是他们再见面以来，潘豹第一次的沉默，他本不是个亲近的人，当收敛所有的冷漠疏离后，显露出来的不过是个隐隐作痛的普通男子。

这一晚，杨八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鼓着腮帮子说，哥哥，你、你其实是姐姐吧！

梦里对面的人气急败坏，眉目更显生动。

此番情景，宛如昨日。

然后杨八妹睁开眼，怔怔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身侧的排风担心地问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心的梦，她摇摇头说，是美梦。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很好笑。 

十年后，她开始明白。